单子摊在我膝盖上,膝盖那一块布被地板上的水湿了一小片。第一行是车号,末班这一趟是三四七。第二行是时间,二十三时四十七分。第三行是异常栏,异常栏里写着第三节车厢地板有积水、来源不明,字是站务的人写的,写得歪,歪到那一格快被笔画填满。
第四行是处理栏,处理栏空着。第五行是签名栏,签名栏也空着,空到那一格的边框被我拇指摸到起毛。单子在我膝盖上摊了很久,久到车厢里的冷气把纸面吹得往下塌,塌到那一格空白露出更多。
车厢里只剩我一排人坐着。末班到了终点站,车头的灯灭了半边,剩下的半边从车厢最前面一路照过来,照到地板上那一摊水,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,油光里有车厢顶那一排灯管的倒影,倒影随着车身轻轻晃,晃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拧一颗松掉的螺丝。
冷气在头顶那一格里嗡着,嗡得比平时低,低到像一台机器自己压着转速不肯熄火。座椅是不锈钢的,扶手也是不锈钢的,扶手被人摸了一整晚,摸到中间那一段比两头热,热得能摸出前面坐过谁。车门关着,门缝那一道灯是红的,红光落在地板上那一摊水里,把水染成一条很长的暗红。
我手里那一支笔是站务的原子笔,笔杆上印着站的编号,笔帽被我咬过,咬出一排牙印。笔在我掌心里被汗浸到发滑,滑到我把它换到另一只手。
「处理栏空着,签名栏也空着,你打算坐到明早第一班?」
郭坚持从车厢後面走过来,走过来时手里那把扭力扳手没有放下。他是机务,今晚替这一趟做末班後的检查,裤脚一边卷到膝下,一边没有卷,卷的那一只上有机油的印,印已经干了,干到布纹里嵌着黑。他个子不算高,肩很宽,工装外套的肩线被他撑出两道折,折得很旧,旧到那两块布的颜色比别处浅。
「我又不是这一格的负责人。」我说。
「你不是负责人,你是坐在这张椅子上的人。」郭坚持把扳手往掌心里敲了两下,敲得扳手在他手里转了半圈,「异常栏写的是这一节车厢,这一节车厢今晚是你在车上,你告诉我处理栏要写谁,写那个保全?写那个已经签了资遣同意书、明天不用来的人?」
「他签了?」我说。
单子的边角在我膝盖上翘着,翘到那一格空白的签名栏朝上。我把它按平,按到掌心压出两道纸边印,印在灯下亮成一粒很细的白,白到我把手掌翻过来看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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